
(这是王维系列的第18篇,朋友们可以从目录中找到“细读唐诗品唐史”专栏我要配资app,查看以往篇目)。
王维写下“举世无相识,终身思旧恩”向张九龄倾诉衷肠后,不足半年,在开元二十五年(737)九月,李林甫采用明升暗降的手法,擢升了王维的官职,由品级为从八品上的左拾遗,升迁为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,然后安排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,出塞赴凉州宣慰嘉奖守边将士。具体来说就是去嘉奖当年春天大胜吐蕃的河西节度使崔希逸。相比起原来的贬谪之地济州(现在的山东聊城)和淇上(现在的河南鹤壁),这次更远,直接给王维打发到了凉州(现在的甘肃武威)。
作为一名当事者,王维应该会痛恨李林甫;作为一名唐诗读者,我们也许要感谢李林甫。没有王维的这次出塞,也就没有这首千古流传的名篇《使至塞上》:
单车欲问边,属国过居延。
征蓬出汉塞,归雁入胡天。
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
萧关逢侯骑,都护在燕然。
我第一次知道这首诗,不是在语文教材或是唐诗选集中,而是十来岁囫囵吞枣读红楼梦的时候,在香菱学诗的章节里,香菱对林黛玉所说的那段感悟:“据我看来,诗的好处,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,想去却是逼真的;有似乎无理的,想去却是有理有情的……想来烟如何直,日自然是圆的。‘直’字似无理,‘圆’字似太俗。合上书一想,倒象是见了这景的。”
展开剩余81%这当然是曹雪芹借书中人物香菱之口说出的他对这首诗的理解,这一联对于写景艺术的妙到毫巅也是这首诗脍炙人口的重要原因。推崇诗歌“意境说”的清末文学评论家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称誉此联诗境为“千古壮观”。这短短的十个字,尤其是“孤、长、直、圆”这四个形容词,勾勒出塞外最典型的特征,塞外风光的苍莽、孤寂、奇丽、壮阔等等无穷景象,瞬间跃然纸上。王维跋涉在夕阳西下的大漠深处,面对孤烟落日,大漠长河之时,写下这首诗之前,先完成的,想必是一幅画。
在辽阔无垠的苍茫沙漠之中,远处一道孤烟垂直升起,也许是狼粪点燃的烽火,也许是龙卷风旋起的黄沙,总之,脚下的平面和立体的孤烟形成鲜明的对比,正因为沙漠的浩瀚,烟才显得那么直,那么孤。而在目之所及的不远处,一条长河蜿蜒曲折地奔腾而来,没有山峦林木的遮挡,自然知道这条河贯穿了大漠,于是用“长”才足以形容,而远在天边带给人萧瑟孤寂的落日,倒映着眼前的长河里,就显得如此温暖、亲切而浑圆。
整首诗的大意是:
我奉命驾单车去宣慰边关,途经的行程远超烽燧居延。
飘零蓬草飞越了汉时边塞,北归大雁进入了异族云天。
浩瀚沙漠中一缕孤烟直上,无尽黄河里倒映落日浑圆。
在萧关遇到了侦查的斥候,得知都护已进军到了燕然。
诗中第二句,王维用“属国过居延”,是把崔希逸所取得的战功大败匈奴的霍去病相提并论。为什么平平淡淡的这句蕴含了这么深的含义,这就需要从“居延”详细说起。
“居延”,原本是匈奴语的音译,《水经注》注解其中的意义为“弱水流沙”,而弱水流沙这个词,不是一个浪漫的成语,是指匈奴生活的地理区域,大致在现在的甘肃、青海、内蒙古东部一带。
弱水和流沙这两个词,最早出于中国古代地理文献名篇《禹贡》,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跟大禹治水脱不开干系。是的,这篇全文1193字的文章,以大禹治水的传说为背景,把当时的天下划分为冀、兖、青、徐、扬、荆、豫、梁、雍九州,古典文化中用“九州”一词代表中国就是从这里来的(但悲不见九州同)。文章中还根据土地肥瘠、物产种类和开发程度,为各州制定了九种不同的赋税等级和贡品清单,明确各州要上缴的各项物产贡赋。文章也对九州中各自山川河流的流域、走向进行了分析,详细说明了如何利用黄河、济水、淮河、长江等水系及其支流,将贡品运抵冀州(被认为是王畿所在)。
文章篇名中的“贡”字,既有“进贡、贡品”的意思,更深的一层意思是“进贡的制度”。而这种“进贡”,体现的不仅是“物质”,而是政治从属关系的体现,各州向中央政权缴纳贡赋,标志着其接受中央统治,是“天下一统”的象征。所以史学家认为这是春秋战国时期形成的文章,通过借助“禹”的权威,假托大禹治水后对天下的划分,实际上为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,制定了一份包含行政区划、财政制度、运输网络的“建国大纲”。《禹贡》之所以伟大,不仅是对“天下”进行系统性的分区描述,开创了中国古代地理学“区域地理”的范式,更重要的是奠定了理想化的国家治理模式。
“若水流沙”一词就出现在《禹贡》中对“雍州”的记载,雍州大致包括现在的陕西、陕西、甘肃、青海以及内蒙古西部,原文为“导弱水,至于合黎,馀波入于流沙。”“弱水”是指通常认为即今发源于青海祁连山的黑河(在内蒙古境内的下游改称额济纳河),流经甘肃张掖、酒泉,最终注入内蒙古居延泽(现在称为居延海)。这句话的意思是:“疏导弱水,让它流到合黎山一带,下游以及分流出的支流,最终流入沙漠之中。”
合黎山,位于今甘肃张掖市以北、内蒙古阿拉善右旗境内,是河西走廊北侧的重要山脉,黑河中游穿行其峡谷。“流沙”在此处是指沙漠深处的古湖泊居延泽,现在已干涸为戈壁、盐泽。远在春秋战国时代,人们就已经完美把握了黑河这条内陆河的轨迹:祁连山发源,中游穿越合黎山峡谷,最终汇入大漠深处的居延泽。
“弱水”原意指河道宽浅、水流散漫、载舟能力弱,引申为难以渡过的河流及水域(或两岸沙地易陷),故称“弱水”。但是在文学中又逐渐演变为泛指浩渺的江河湖海,表白语句“弱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饮”就是由此而来,即使面对浩渺无边的江河之水,我也只取其中一瓢来喝。
说完“弱水流沙”,再回头说居延。
《汉书·武帝纪》记载:“将军去病、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,过居延,斩首虏三万余级。”也就是霍去病突破了匈奴聚集地居延,获得征讨匈奴的大大胜。这次大胜是在元狩二年(公元前121年),大胜十年后,汉武帝元鼎六年(公元前111年),在酒泉郡的东部,分出一部分设置张掖郡,取“张国臂掖,以通西域”的意思。到了太初三年(公元前102年),汉武帝又命令将领路博德在张掖郡辖区内,沿着黑河(额济纳河)在居延泽修筑烽燧,名为居延塞,并设置居延都尉,进行戍守。
在汉代,居延作为一个地理符号,既代表着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,也代表着防御匈奴的战略屏障。而唐诗中提到汉朝,基本都是“以汉代唐”的手法,所以用“属国过居延”来形容崔希逸也和霍去病一样,突破居延,为大唐朝开疆拓土。
不过,如果咱们细心,在最后两句,能看到表面上非常明显的两处错误。
关中被称为“四塞之地”,是指四大门户扼守关中平原的战略位置,东为函谷关,西为大散关,南为武关,北为萧关。按照诗中对“问边”行程的描述,王维早已经越过向西北出关中的要隘萧关,走到了大漠深处,是不可能再走回头路,跑到萧关碰到“侯骑”的。而燕然山,现名杭爱山,位于现在的蒙古共和国(外蒙古)境内,是东汉窦宪破匈奴后刻石纪功之处,远在凉州辖区的北面,“都护在燕然”显然也不是凉州节度使崔希逸的实际驻军位置。
中国彪炳军功有两个最著名的典故,一个是霍去病的“封狼居胥”,另一个就是窦宪的“勒石燕然”。本诗中的“都护在燕然”并不是实际驻军位置,而是暗示唐军已取得决定性胜利,将领的功业可比肩勒石燕然。这也呼应了诗中虚实结合的“属国过居延”,一首诗中用了两个最为辉煌的军功典故。而“萧关”最为“关中四塞”之一,并不是真正的地理事实,代表的是边塞。
这是唐代边塞诗中常见的虚实相生、以虚驭实的艺术手法我要配资app,地理名称是作为文化意象出现的,目的是营造出更壮阔的历史纵深,以及抒情的激昂慷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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